))黑糖群俠既出　江湖風雲再起)))))

那追逐，與遙遠

中二B　497510587　楊慧貞

他與他互許終生的那班火車，現在漸駛向離他遙遠的那頭去了。

緊接著那樣個畫面，也被上了柔膠看不清了，那麼的遙遠…太遙遠…

20歲。

「喂！你認真一點好不好？」被筆狠狠射中的地方隱隱作痛，小湍皺緊眉頭瞪了對方一眼，不滿的情緒全寫在五官整齊放置著的臉上，那個對方是個看起來一副跩樣，此刻也正用不耐煩的眼光看著小湍的一個男人，不知道為什麼，每次這樣忽地抬眼起來看他，總覺得好像有光打在他蘋果修長臉上似的。「幹嘛？不爽喔？我那麼專心在幫你紀錄你上次點地點幾下，結果你咧？你居然停下來在發呆？你這樣我們怎麼拿冠軍啊？」他扁了扁嘴，用有些咒罵的語氣抱怨著，小湍這時才收起了被筆傷害的怒氣，緩緩的道起歉來：「不好意思嘛！我還在想說怎麼破那一關啊，不小心就放空了，哈哈！」小湍索性拿起毛巾擦擦額頭上的汗水，老實說練了一整天了，他還真想要快點回家洗個熱水澡，多輕鬆快活？「吼唷！就跟你說那個沒關係啦！拿冠軍比較重要啦！」他的目光又從自己身上移回電腦螢幕前，彷彿從來沒有看過自己一眼，小湍感覺有點悶，這次他決定要採取比較強勢的態度。「我要回家了。」尾句的音還沒斷，小湍人就已經走到了門前，一副贏了的樣子，甩甩他的毛巾，那抖落的微塵在陽光的照射下翩翩起舞，都在張揚著勝利。「喂！喂！你什麼意思啊！等等我啦！」他的緊張仍舊帶有著些微的氣憤，闔上了筆電，他把大門上了鎖，跟在小湍的身後，不費多大功夫他已追上小湍，並肩與他走著，炎熱的夏天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。

18歲。

這天不曉得是什麼值得慶祝的日子，舞蹈室裡面熱鬧極了，可以說是幾個月來最吵雜的一天，但那氣氛是美妙的，小湍的心跳不知不覺也跟著這樣的氛圍波動起來，他察覺到自己今天異常的興奮，還以為是舞蹈比賽宣佈得名的前兆。「小湍，你過來一下，我跟你介紹一位老朋友！」高大的隊長高聲呼喊著，小湍應著那聲音走到圍成一個圈的眾人面前，那圈很配合的開了個口，映入小湍眼簾的是一名嘻皮笑臉的陌生男子。「哈囉，叫我小犬就可以了！」他伸出手表示善意，小湍一時反應不過來，那手已經感覺到另一個手掌的溫度，溫熱的，手掌好大，好像可以包得住整個世界。「呃…你好，我叫小湍。」「小湍？好特別的名字喔！湍急那個湍喔？你的人生活得很急嗎？哈哈！」他說了一個不怎麼好笑的笑話，但是大家都哄堂大笑，小湍對眼前這個人充滿了未知感，他覺得自己的世界好像開始產生了變化，但是不知道怎麼搞的，他無法卸下自己的防衛姿態，跟著大家那麼燦爛的笑著。「他本來是在別間工作室，不過現在因為唸書的關係到台中來，剛好就轉過來我們這邊練舞，以後就由他來負責指導你啦！他可是你學長喔！以後就跟著他好好學習。知道嗎？」小湍一向是個有禮貌的孩子，雖然有時調皮了點，但他對舞蹈界的輩份禮節可是一點都不馬虎，馬上就管著對方叫學長，卻沒想到回應他的居然是一根手指頭，而且還是抬起他下巴的一根指頭。「喂，有沒有人說過你長得很清秀啊？」小湍把那無禮的手揮開，大家又起鬨一般地笑開了，「哈哈，你不要一見面就這麼熱情好不好？你會嚇到人啦！」「我又沒有惡意，我是稱讚、稱讚ㄟ！」小湍莫名其妙噗滋一聲被逗得笑了，他覺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在面前的男人好有趣，好像從他身上會探索到另外一個宇宙，而那一定是非常奇幻、不可思議的。

他就這樣跟著他一路練舞，緣份似的一起進了同一所大學，他與他相識的那一個下午，他的比賽成績出來了，就差那麼一點，他就可以回家跟老媽說他有多努力才得到了第三名，但是那天晚上他回到家，只說了他落敗了，伴隨著老媽的失落與不捨，他吞下了自己的不甘心，也嚥下了好努力好努力的那個自己。

「ㄟ…挫折難免嘛，下次一定可以反敗為勝的。」他毫無保留一點陌生的距離，熟絡的與他進行交談，可是他仍然少了對他的瞭解，不小心挑戰了他的限度。「我跟你說，等我教你幾招很酷的，我們出去作戰一定戰無不勝！相信…」話被濺起的礦泉水灑落一地，小湍的眼裡泛著血紅色的淚光，只高聲吼了一句：「你以為你是誰啊！？你懂什麼！！」小湍知道自己的聲音太大了，因為他瞥見整間舞蹈教室的人都朝著他倆的方向看了過來，他有些羞愧，甚至他也知道自己顫抖的拳頭被那個討人厭的陌生男人看見了，他一拔腿往門口去，那「碰！」的門板聲掩飾了他的不安，而那細微又好有魄力的聲音迴盪在他凌亂的腦子裡，「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！你要相信自己你才做得到！」微微低沉有磁性的，是那個叫作小犬的男人說的一句話，竟然讓他跑了整條大街都還忘不掉，他說話的聲音，其實才聽過幾次，卻好像早已記憶了一整個世紀。

22歲。

喘氣的呼吸聲經過每一層階梯，終於進了火車車廂裡，那聲響放得更大了，隔絕了外頭熙熙攘攘的雜訊，好像整個世界只存有著兩個男人的喘息聲，窒息式的宣示了整個世界的主權，那麼的不顧一切，那麼樣的義無反顧。「吼……嚇死我了…要不是剛好有這班火車，我們就被砍死了啦！」「你說話不要那麼誇張好不好…他們身上又沒刀，哪會被砍死啊！」「那就是被揍得鼻青臉腫囉！那更慘！我長那麼帥！萬一我老媽認不得我怎麼辦！」「哈…你少來了，你又知道他們如果拿刀，不會直接毀你容喔？」「對吼…靠！有夠狠的！那一定是嫉妒我長得比他們帥！」總是這樣自然而然的對話，每一次他都會被他的說話方式、一舉一動點燃了笑點，然後他油然而生的笑聲依稀能夠撥開沉鬱的烏雲，他想其中一定有奧妙的地方，小犬的奇特之處簡直比魔術師還要厲害，是多麼容易讓人豁然開朗，就好像這次的事情也是一樣，他倆在車站旁的公園練舞，沒料到竟招惹一群小混混，指著他們倆鼻子就是一堆難聽的三字經，還說什麼下次不要讓他們遇到諸如此類的話，讓他們逃得是又好笑又狼狽，而小犬緊握著的那個手，感覺有點輕快，有些愉悅，晃啊晃的晃進了這班剛好來迎接他們的火車，好熟悉的感覺，好大又溫熱的手掌，兩隻手緊緊握著，層層疊疊著他難以言說的情緒。

23歲。

這一天小湍終於破了那一關，小犬直嚷著不破就天誅地滅的那一個關卡，他已經為了這個捧著電動一整天了，滿心歡喜地，他幾乎是奔著到了小犬的面前，但是那種喜悅碰撞到僵直的氣氛，讓他歡呼的音調微弱了起來，他看見小犬皺著眉頭望著他的電腦，整個世界都糾結於他眉目之間。「你幹嘛啊？死氣沉沉的樣子，在擔心下個禮拜的比賽喔？拜託，你看看那些獎盃獎牌，你不是跟我說過要相信自己就一定做得到嗎？說服不了自己囉？」他笑著搖搖頭，在小犬身旁找了個位置坐下，才剛坐定，「喀嚓！」一聲，一臉蠢樣已經被紀錄在相機螢幕上，閃著青色的燈光。「哈哈！這張有夠蠢的！」原本該是愁苦的臉馬上換了一臉笑漾，他調皮搗蛋那個熟悉的小犬又回來身邊了，原本該生氣的小湍只是抱怨了幾句，一直吵著要小犬把照片刪掉，但小犬硬著心腸說什麼也不肯，小湍急了，乾脆搶過了相機，將伸縮的鏡頭對著兩人，又是「喀嚓！」一聲，螢幕上是笑得嘴唇有點翹翹的小湍與沒有表情的小犬。「要拍也是兩個人一起啊！老拍獨照有什麼意義！」他大笑化解了剛才肩膀碰撞肩膀的尷尬，小犬卻不悅的揮了揮手，「不好玩啦！反正我很堅持你那張蠢樣要留著就對了！」相機又被搶回，小湍無奈地附和了幾句，接著他對電腦螢幕上舉著火把的自由女神像起了好奇心，忙拉著小犬問：「怎樣？你喜歡自由女神喔？看她幹嘛？」「白痴喔，誰喜歡她啊，我只是剛好逛到啊，看照片風景不錯就隨意看看。」「喔…」他的笑話沒有得到熱情的回應，反而是冷漠又無趣的答案，小湍望著兩人一同奮鬥得來的獎盃獎牌們，允許了嘴角往上彎了幾度。

他們的青春鑲了鑽，在炎熱的那幾年夏天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，閃著耀眼青色的光芒。他現在總想起兩個人意見不合吵架的模樣，每一句話都帶著錐心的利；他想起那條擦過他們倆汗水的毛巾，被洗乾淨折得方方正正地擱在衣櫥裡，每一次他總拿起它靠近鼻子聞了聞，都聞到洗衣粉被陽光曬過那種獨特舒服的肥皂味；那個人的笑容、他的玩笑話、他大大的手掌，現在都成了忘記用科技記憶的一種原始樣貌，活在他的生命裡面，曾經經過他的心臟、脈搏、血液、腦海；他們嬉鬧了一整個青春，青春卻不願意屬於那樣無憂無慮的他們。

「你有沒有想過，以後如果不跳舞要幹嘛啊？」小犬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小湍不知所措，他只一股腦地回答：「你以後做什麼我就跟你做什麼啊！」電風扇轉動著，讓小湍的回答飛快卻又夾雜著斷斷續續的雜音，小犬輕輕笑了一聲，但又馬上露出苦腦的樣子，他大概沒想到小湍會這樣回答他，只敷衍又會心一笑的應了句：「白痴喔你。」

小犬出國的那一天，是小湍記憶裡面很少遇到的陰天，他不願意讓小犬搭火車去機場，一句話沒說他只是拉住了小犬的衣角，印象中小犬輕輕的撥開了他的手，那樣的撥開帶有一點握，很溫柔地，小犬用很溫柔又蠻橫的方式拒絕了他，帶著幾分歉意的那個微笑，好像是希望得到小湍的諒解，小湍只是搖搖頭，在火車關門警示鈴尖聲響起的時候，他聽見自己喊著，「我們一起去找自由女神好不好？」「再一起打電動好不好？」「我們再合照一張好不好？」「再教我跳新的舞步好不好？」「再拿一次冠軍好不好？」「帶我走……」他的聲音伴隨著自己的腳步以及火車的駛去，已經漸漸不被自己聽見了，他以為只有自己才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，卻沒有問過小犬為什麼總是要把相機隨身帶著；他以為那張蠢樣的照片是為了愚弄他逗著他玩，卻沒有想過小犬那麼堅持不肯刪除的原因是為了什麼；他一心夢寐以求以為在小犬身上發現的那個新奇世界，卻發現自己其實早已經被安排住在那裡面；他終於明白小犬的什麼也沒說，是因為他想讓自己感覺留下的比失去的還要多。

「好不好？」

天空沒有通知一聲就放晴了，火車已經好遠好遠了，他聆聽著自己小心翼翼的喘息聲，懷抱著自己的身軀，他怕不抱著就快要傾倒。此刻他真想，在陽光底下就這樣睡去，夢見那一個遙遠、總是有笑聲的、不可思議的夢。